蝸牛蟈蟈（一）

明月印

一首樂曲能到達的遠方

芬 芳（醉秋風）
2024-2-25

是誰整夜奔波
采集來所有星光
借太陽之手
捧出一個芬芳的黎明

清晨微笑著醒來
點亮一切生靈
生靈們的微笑
也是一束芬芳的光芒

與黎明融匯在一起
大地越來越明亮
萬物互為星辰
黑暗在所有心房之外

一朵花的煙火
能照亮一片山坡
今日有風
我沉浸在你的芬芳里


夜 遁（將雪）
2024-2-17

無人知曉吹著口哨的風
能掃去些什么
大樹與大地無法收攏它們的袍角
就索性交給風去繡吧
任由它連綴沙石的假山
晚秋的剪影，或素雅的冬

我躲進了沉重的蝸殼
蝸殼的厚度是五十年的光陰
風奈何不了我
便掃除了周圍的一切——
山脈、高樓與所有樹木
只留下一片空闊

空闊得像奶奶雨前掃過的院落
——如若有雨
水將流向一個方向
不會有一片落葉被積水要挾

我的蝸殼內外與極目所盡處
也隨之變得開闊
我不再為自己呼吸
不會再有人能夠找到我，包括我自己

夜空的鱗片云（左手指月）
2024-2-17

今夜有云的天空
再也不是囫圇的了
其上有鈞瓷的美
有無數個碗碟落地后的碎

碎片把屬于自己的那輪月
安放在胸膛左側
只是月亮的月而已
亮不知已被誰偷偷藏起

就好像已經老去的我們
揣著無數道傷痕
不約而同
為藏起疼痛三緘其口

裂縫間還是會有一滴滴云的血液
滴答滴答落下
悄悄綴上的落寞了一冬的枝椏
漸漸開成一朵朵鮮艷的花

花朵把芳香的辛酸交給風
風又撞痛了寺廟的晨鐘
鐘聲輕悄喚不醒悠遠的塵夢
雨在塵夢之外兀自淅淅瀝瀝落著

冰裂的河（漢宮秋月）
2024-2-18

楊樹林畔的河流
露出了它冰裂后的干枯
我不是已經歸去
而是徘徊在季節的陰冷里

也把自己掏空，冰裂
河岸的枯草不再有一絲暖意
它們流淚，淚水流光后凝冰
肢體與心腸都與鐵刺一般堅硬

有無數個魂靈
再也無法在長滿芒刺的河岸著陸
它們跌入無盡的夜窟
四處探求越獄的可能

沒有方向與光明
淚流出眼眶也成了夜
凝結在黑色月亮的腮旁
月升月落的話題不再值得重提

只是，月升黑夜便被切割一刀
月落，黑夜會再次流血
夜越來越似我，腮邊凝淚
是一條干枯冰裂的黑河

早春的樹林（獨坐幽篁）
2024-2-18

沒有哪棵樹能拒絕蹦蹦跳跳的陽光
早春的樹林是陽光的版圖
不得不承認是否踏上淺綠的草
步入這片林，我曾有剎那的猶豫

一只雪白的兔子
不是來自林中
是在我猶豫時出現在眼前
顧盼著引我步入
林之門已在與我遙遙相望時開啟

陽光越過枝干擁抱我
仿佛樹是宮墻，它是王
而我只是一株以青綠吐露心事的草

鳥兒沒學會七嘴八舌喧鬧
雪白而沉靜的兔子回了家
陽光依然蹦蹦跳跳的
枝頭泛出些許綠意酷似誰的微醺

初 見（鋼琴版）
2024-2-18

月半閉著眼眸
天空用最白的云朵擦拭過
星子稀稀落落三五顆
路途不會喧鬧或擁擠

與夢有約
我們就此上路吧
收回小心翼翼試探的雙腳
我們可以輕盈展翅了

輕盈！不要讓扇動的翅膀驚夢
我看不到前路
只看到你的靈眸
在告知我前方是夢的虹橋

跨過虹橋就是家嗎
有麥苗拔節的香
蘆葦叢鑲嵌的西溝涯的明
與全村最粗的那棵梧桐

大朵大朵的梧桐花
在吧嗒吧嗒落下
就當紫色的煙火與浪漫的地毯吧
奶奶睡了，我們不必驚醒她

村 晚（月出-琵琶+吉他）
2024-2-19

柴門閉了。清亢的犬吠聲
在天地之間彈了幾個來回
像是一只剛拍打孩子入睡的手
在輕輕拍打寧靜的村子

有雁行路過。雁鳴聲低沉
月與雁行此刻是村子的裝飾
雁在休憩的田地給村里的孩子留過言
保證啄食的麥苗不會影響來年收成

月是唯一的路燈，明滅全由它
村子是頭驢子，馱著安寧埋頭趕路
剛剛越過斜陽，腳步不急不緩
讓迅若游龍的高鐵望塵莫及

春風化雨（陽光三疊-塤）
2024-2-20

不要讓雨打濕風的繡花鞋
不要讓雷敲響聲討的戰鼓
為何家家闔門閉戶
何處才是風的歸路

風長長的衣裙里
裝滿了鮮花與果實
她背著整個年景
拖曳著春夏秋冬豐盈的夢

要安置每一朵花每一片葉子
要讓白頭的山巒煥發青春
要給老農一個豐收的承諾
要送石逢里的種子一片和暖

沒有可避冷雨的屋檐
繡花鞋與衣裙已被打濕
風四處躲避瑟瑟發抖
顫栗喚醒了警醒的梅

梅綴上衣裙擋不住雷鳴
沉睡的春止住鼾聲
缺席的太陽不知何時出手相救
風倔強抬頭，看見醒來的春天

夜 寒（負我不負她-薩克斯）
2024-2-20

只是一陣夜寒而已
雪沒落入你的城市
不合時宜的雷鳴里誰在得意

這場雪就由我來布吧
讓我來做雪的源地
成為雪人與造雪的機器

雷鳴可掩飾雪人的碎裂
碎成雪屑就交給風雨吧
讓風雨帶給期待雪飛的你

只能把雪托付給風雨了
即便你收到的
不再是一片片晶瑩的雪羽

這首曲子，大概不適合深夜聽吧。在廣場上，還是蠻迷人的，靜下來聽反而覺得讓人不寒而栗啦。

春雪（Titoli）
2024-2-22

下雪啦！下雪啦
一群孩子歡呼著
好像他們就是開出這么多
雪花的樹

天空一改凝重
樓群與樹木
被無數個晶瑩的泡泡托著
逃離黑色的谷底

上帝俯瞰著大地，釋然
不必再刻意區分高矮、黑白
也與樹木與樓群一起飄著
當然，還有我和那些孩子

你說——還在下雪嗎
好奇怪的天氣。心疼我了吧？
難怪我被雪托得最高        
在群樓之上，微笑

夢回印加
2024-2-22

是雪地里能吃出汗的
一張卷著香辣納豆的煎餅
是母親為過年巧手烹制的
一盆醬肉凍
是舉目無親的城市映入眼簾的
一叢紫地丁
是雪地上咕嘟咕嘟冒出一個春天
是你與我的初相見
與無數次如影隨形的陪伴
是你凝笑的眸
與若無其事送來的一個擁抱

來自山中的記憶（白纻）
2024-2-23

聽聞此山乃霞棲之地
秋來滿山的樹都會裁霞為衣
我去山中時
只發現山上住著他們

鮮活生命的光芒比霞耀眼
他們被金黃的殿宇賦予金黃的袍服
在人心的柔軟與堅硬中
神秘且神圣著

我壓制著猜測。即使熟識
也不去驗證他們每個人背后的故事
不是生來就注定要被膜拜
他們與我一樣，不得不活著

不得不書寫一個“人”字
雖然世人與他們都期望
能塑一尊佛，可夕陽下
他們與我一樣有纖長的黑影

喜歡聽他們無所忌諱地猜想
碩大的蜈蚣拿去藥店能換幾個銅板
他們認真地維護佛的尊嚴
與我一般探尋著存活的價值

我有我的山巒
他們以不同于世俗的方式
擁有著那些紅楓。偶爾他們的鐘聲
會把我從我的山巒中叫醒

明月印

何處月明

安 置

2024-3-30

沒有一寸土地

能讓我入之即安

沒有心怡的季節

不能葬在春天

烈火焚燒過的

都是潔凈的吧

確信火是一場洗禮

能否重生并不重要

可一撮灰燼

還是有前身的吧

無法了然隔斷塵緣

獲得那份自在

如何言說

我是潔凈且自由的了

我與那片樂土，至死

都隔著一個塵世

麥地馬車（與垚兄同題）

2024-3-15

無法否認，在我老去時

梵高的麥田

曾經覆蓋過我的麥地

但最終是我的麥田

燒盡黑烏鴉的幽靈

開啟了麥田向死而生的封印

陽光得以與成熟的麥子聯姻

生下一個名叫青蔥的小馬駒兒

在春秋與冬的原野上打滾

太陽捋一捋髭鬚

為青蔥捻成一根根晶瑩的光纜

青蔥擄走了本屬于梵高

如今有太陽照拂的那一車金銀

而我家鄉的老嫂子

連同我曾用過的那把鐮

也一并被裹進了青蔥的車里

一間斗室
2024-2-29

當我瞭望窗外時
一葉蘭與我情投意合
它是船頭的Rose
我是它身后的Jack

當我安分在室內待著
它依然張開所有臂膀
呼喚并試圖擁抱
我已放棄了的那片海天

它背離的葉子已滋生出
將我推出斗室的力氣
我不能再告訴自己
一間斗室就是我與它的相守

有寒風吹來，不是來自窗外
所有葉子都面向窗外的一葉蘭
是青萍之末。我跌進海
一葉蘭有只屬于自己的船

春在溪頭薺菜花
2024-2-17

溪頭、路邊、樹下、田埂
薺菜見縫扎根
寒風越冷，根扎得越深

每一片薺菜葉
都緊扒著地面取暖
像不招待見抓緊母親衣角的孩子

土壤可以貧瘠
可過被別人踩在腳下的日子
但頭頂的天空與暖陽一寸不可少

人世總與自然對稱生長
那些與薺菜對稱的人
也會如薺菜一般熬過冬天

熬過只能放任煤爐揮舞殺人刀的冷
熬過沒有養老金還要賺錢補貼兒女的年邁
春來他們也會與薺菜花一起開在田埂上


戲臺前長大的孩子
2024-2-21

對張良追韓信的二胡聲
愛打鬧的孩子有自己的闡釋
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跑得最快的那個自立為王
而韓信慢了一步殺身未成仁

壓根不關心韓信的命運
孩子們完成了最神圣的使命
為長輩占好看戲的最佳位置
春戲開唱，他們到場外圍著荸薺攤
追逐嬉鬧了三五圈，什么都沒買

還有那節節甜的甘蔗
不就比黍秸略甘甜一點嗎
他們有挑選最甜黍秸的本領
那些渣滓，權當秋天嚼膩了
壓歲錢揣在兜里，才能鬧得歡實

偶爾也也學武生踱方步
學花旦翹起蘭花指咿呀呀地哼
圍巾做霞帔，柳枝做雉雞翎
兩歲時學母豬英掛帥惟妙惟肖
三歲時跟著哥姐變成野孩子

后與唱喝面葉的旦角的妹子成了同學
不再對王崇簡女扮男裝感興趣
還未學會為家門前有戲臺驕傲
魂便被村里的第一臺電視勾去了
戲具的存放地做了安置電視的屋子

上班途中
2024-2-22

從不想記起這個城市
在我的筆下
除了“他鄉”，還有一個
屬于自己的名字

她的地面濕漉漉的
只有我與路口的那叢矮松
一身冰雨
矮松兀自美麗，我兀自冰冷

即便你有最包容的愛的目光
我也不會再美若一叢矮松
何況作為故鄉的棄子
楊樹林不會有我死后的墓地

我冰冷著審視冰雨中的城市——
被冬逼得不知撤往何處的香樟面色蠟黃
推著垃圾車的環衛工人
忙忙碌碌把自己偽裝成太陽

此時，如果這個城市還有一絲暖意
必定來自比我勤勞的太陽
他們推著垃圾車掃掃撿撿
沒發現衣領被冰雨占據


春雪與異鄉
2024-2-23

春雪比冬雪
多了一些不為瓦全的氣節
一朵朵都是烈性子
不能清白地活，毋寧死

路上的雪追著氣節，死去了
剩下的雪白白胖胖地
攀援著黑色的樹干
做了依在大樹懷里撒嬌的嬰兒

看得少雪的江南
比往常更多了些嬌俏與柔情
她以杜鵑的紅葉染香腮
以濃密的香樟做云鬢

如此曼妙地，走在
一個北方漢子迷醉的目光里
我和她以外的世界知趣離開了
此刻，我們僅屬于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