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智明（一個和尚的故事）

楓竹 · 發表于 2009-4-18 2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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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自家的陽臺上，隔水遙望是一片蒼松翠柏，綠蔭之中隱約可見紅墻碧瓦、香煙繚繞。那是一座古老的寺廟，夜靜之時，磬聲掠過松林，廟中的燈火灑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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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座寺廟里，我有一個至交朋友，他的法名叫“智明”，年方42歲，瘦高的身材裹著寬松的僧袍，清秀的面頰上戴著一副眼鏡，一雙憂郁的眼神透著謙恭和睿智，說起話來總是帶著淡淡的微笑，走起路來那雙步云鞋輕輕地扣擊地面，灑脫飄逸的樣子會讓人想起寒寺苦讀的儒雅書生。
 智明學識淵博，與人為善，他在廟里的藏經閣做事，很少與香客們交往，由于在文學上的共同愛好使我們之間無話不談，但出家人很避諱談及以前自己從俗的經歷，總是回避那個話題。可是有一天的傍晚，天下著小雨，不知為什么智明卻主動的向我談起了他的過去。
 原來，他的俗名叫“秦風”，家住在離省城300多公里的一個縣城，家里現在有妻子和一個正在讀高中的女兒，六年前他曾在一所中學做一名歷史教師，可是有一天，當他發現一直忠于自己的妻子背叛了自己，和當地一個水果販子、外號叫“三斜楞”的地皮無賴混在一起的時候，一向循規蹈矩的他頓時怒發沖冠。他也曾經冷靜下來和妻子好好談過，但妻子卻說：“我下崗了，倒騰點水果賣，給孩子攢錢上大學時用，天天在市場轉悠，得罪不起那些人。”
 妻子不聽他的規勸，每天總是喝的醉醺醺的很晚才回家，有一天晚上，女兒突然感冒發燒，他領女兒去醫院打完掉瓶后又把女兒送到了姥姥家，在回來的路上看見一家小飯店正在開業，沒吃晚飯的他此時感到肚子有點餓，便走進了那家飯店，剛坐下就聽見屏風里面有妻子的說話聲，他側身向里一看，妻子正和那幾個地痞喝酒，只聽那個三斜楞狎笑著說：“哎！我的一擔挑（連襟）來了，快讓個地方。”說著，在妻子的臉上吧唧親了一口。他的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傷害，和那幾個地痞打了起來，不是打仗專業出身的他只能挨揍，在妻子的哭叫聲中幾個地痞才住了手，妻子把傷痕累累的他推出了飯店的門口哭著說：“咱們回家吧，今后我再也不找他們了！”可是還沒走多遠，那幾個地痞又把妻子強拉回去，萬般無奈的他再也不顧忌什么名聲了，拖著滿身的傷痕和血跡走進了派出所，可當派出所的警察趕到的時候，那幾個地痞和妻子都不見了。派出所的同志給他留了電話，沒辦法只好回家等著。
 大約在半夜的時候，妻子被那幾個地痞架著回來，妻子已經被灌的啥也不知道了，衣服扣敞開著，一頭倒在了床上。他被幾個地痞按著胳膊靠在了墻角，就聽那個三斜楞晃著頭指著妻子說：“我們哥幾個用完了，給你送回來了。”又順勢扯下了妻子的褲子指著下體說：“看看，挺好的，一點沒壞。哈哈！”一陣大笑。
 他拼命的掙扎著，大聲吼叫著：“三斜楞！我要殺了你！” 
 “哎呀！窮書生來勁了，你還敢殺人，你媳婦是自愿的，他欠了我3000塊錢的貨，全市場的人都知道！放開他！走！”說著揚長而去。
 他惦記著妻子，趕緊到床上抱起妻子，只聽妻子喃喃叨咕著：“放了我丈夫吧，放了我丈夫吧，我啥都答應你們……”妻子的眼角流著淚水，此時的他已經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了，滿腦子想的就是殺人，早把派出所同志的囑咐忘的一干二凈，他用顫抖的手扯了一條被子給妻子蓋上，拿起妻子平時賣西瓜用的一把尖刀沖了出去。此時的三斜楞剛好走到自己的家門口，手正掏著鑰匙，失去理智的他沖著三斜楞的后背連扎了數刀，三斜楞倒在血泊中死了。
 他也累了，但也清醒了，拎著刀走進了派出所。他被“報復殺人罪”起訴了，但法院考慮此案有其他的關聯因素，兇手又能主動投案自首，判他服刑七年。
 在監獄里，這個文弱的書生得到了很多人的同情和關照，在一次勞改系統舉辦的服刑人員文學作品展示會上，被當評委的廟里老方丈所賞識，結果在服刑期過半的時候提前出獄，他不愿意再回到從前的地方，再加上老方丈欣賞他的才華，他才投奔了這所寺廟。一晃智明已來廟里三年多了。
 聽完他的講訴，外面的雨也停了，我們相對許久都沒有說話，只看見那兩行淚已凝固在智明那張清秀的臉上。十幾天后我又到廟里去看智明，可藏經閣已換了另一個和尚，他告訴我智明已還俗了。我去問方丈，老方丈淡淡一笑說：“佛光凈土，難留紅塵之人，兒女情長，因果未了，隨他去吧！”又說道：“智明的佛緣已盡，施主也是紅塵之人，去找他吧。”說著給了我一張紙條，我認出來是智明秀麗的字體，上面寫著他家的住址。
 深秋的時候，我在那個小縣城找到了智明的家，也看到了那個精神失常變得癡呆的妻子，我責問他走的時候為什么不和我打招呼，他還是象平常一樣笑著說：“出家人不能給別人添麻煩，再說還俗的儀式是不準外人看的。”說著從他家的小佛龕上拿下一封信遞給我，輕輕的嘆了一口氣，給妻子洗腳去了。我感到有點莫名其妙，慢慢的打開了那封信： 
親愛的爸爸：
 你現在好嗎？ 
 我是你七年沒有見面的女兒小雅，你走的時候我都沒來得及看你一眼，爸爸，我想你快要想瘋了……，(略) 
 你給我做的那個風箏天天掛在墻上，想你的時候我就會去摸摸它，那中間被我摸出了一個洞，我等你回來的時候幫我補上，好讓它再飛起來……，(略) 
 天天想你，盼你，總想去你那里看看你，可學校的課程太緊，我還得照顧媽媽，自己又膽小不敢去，所以，一直都沒去看你，你可別生小雅氣呀！
 前三年給你寫的信你都回信了，后來就沒了你的消息了，我的眼淚都快哭干了，我現在的班主任是你的大學同學，是他先知道了你的消息，我才托他把這封信帶給你，爸爸，知道你的消息我高興的哭了一個晚上……, (略) 
 爸爸，你走后媽媽就瘋了，現在又變成了癡呆，每天只有姥姥來陪伴我，幫我伺候媽媽，可一個月前姥姥得了腦血栓，沒人再陪我了，我除了上學還要給媽媽做三頓飯，爸爸，小雅真的好辛苦哇！特別到了晚上，媽媽凈說些嚇人的話，我真的好害怕呀，別再當和尚了，快回來吧，我的爸爸。 “……………………………………………………….”(略) 
 還有兩個月就要高考了，我在學校考前摸底的時候在大榜上排在第三名，我準能考上重點學校的，可我沒有錢，我只好報師范學院了，當個老師也挺好的，將來象爸爸一樣，可是你要不回來我連這個愿望都實現不了哇，因為，沒人照顧媽媽，我能上大學嗎，爸爸，看在女兒的份上就原諒媽媽吧，小雅給你跪下了……, (略) 
 快回來吧，小雅真的走投無路了，我等你，爸爸。 
 你的女兒：小雅 
 ****年*月*日
 讀完信后，我差一點哭出聲來，看看那封信的日期我才明白，為什么那天智明會主動的向我道出他過去的一切，又為什么和我不辭而別。這時智明已經給妻子洗完腳，走過來坐下說：“小雅考上**省的一所大學了，春節的時候也不打算回來了，這樣能省點錢，過些日子我也把房子賣了，去找小雅，我的女兒真的太苦了，就在小雅學校附近租個房住下來，天天能看見我的女兒，我去打工掙錢供女兒上學，連照顧她的媽媽……。”我勸他最好不要走，這里畢竟是你的家呀，他嘆了一口氣說：“不是我想走，是這里實在是呆不下去了，別人都用特殊的眼光看我，蹬個三輪車掙點錢天天挨欺負，他們罵我是殺人犯，是烏龜，連我過去教過的學生都不叫我老師，管我叫和尚。”我和智明嘮到了午夜，離開的時候我給智明留下1000元錢，他攥著我的手說：“恩重不言謝了，等孩子有出息的時候，我一定登門致謝！”我第一次發現智明手是那樣的有力。直到現在，每當我站在陽臺上遙望那座廟宇時，心里總在想：一個文弱的人民教師，一夜之間變成了殺人犯，一個殺人犯，又被改造成佛門弟子，一個佛門弟子在女兒和愛的召喚下重新成為了一個父親，這個世界太難琢磨了，還是用老方丈的那句話作為本文的結尾吧：“佛光凈土，難留紅塵之人，兒女情長，因果未了，隨他去吧！”

[ 本帖最后由楓竹于 2009-4-18 23:32 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