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樹新芽 · 試讀】長篇小說《活著》（余華著）連載（49）

瀾天

電影《活著》劇照   鞏俐飾家珍   牛犇飾隊長

                       長篇小說《活著》連載（49）

                                        作者：余華    朗讀：瀾天

 

我一病倒，鳳霞可就苦了，床上躺著兩個人，她又服侍我們又要下地掙工分。過了幾天，我看著鳳霞實在是太累，就跟家珍說好多了，拖著個病身體下田去干活，村里人見了我都吃了一驚，說：

"福貴，你頭發全白了。"

我笑笑說："以前就白了。"

他們說："以前還有一半是黑的呢，就這么幾天你的頭發全白了"

就那么幾天，我老了許多，我以前的力氣再也沒有回來，干活時腰也酸了背也疼了，干得猛一些身上到處淌虛汗。

有慶死后一個多月，春生來了。春生不叫春生了，他叫劉解放。別人見了春生都叫他劉縣長，我還是叫他春生。春生告訴我，他被俘虜以后就當上了解放軍，一直打到福建，后來又到朝鮮去打仗。

春生命大，打來打去都沒被打死。朝鮮的仗打完了，他轉業到了鄰近一個縣，有慶死的那年他才來到我們縣。

春生來的時候，我們都在家里。隊長還沒有走到門口就喊上了：

"福貴，劉縣長來看你啦。"

春生和隊長一進屋，我對家珍說：

"是春生，春生來了。"

誰知道家珍一聽是春生，眼淚馬上掉了出來，她沖著春生喊：

"你出去。"

我一下子愣住了。隊長急了，對家珍說：

"你怎么能這樣對劉縣長說話？"

家珍可不管那么多，她哭著喊道：

"你把有慶還給我。"

春生搖了搖頭，對家珍說："我的一點心意。"

春生把錢遞給家珍，家珍看都不看，沖著他喊：

"你走，你出去。"

隊長跑到家珍跟前，擋住春生，說：

"家珍，你真糊涂，有慶是事故死的，又不是劉縣長害的。"

春生看家珍不肯收錢，就遞給我：

"福貴，你拿著吧，求你了。"

看著家珍那樣子，我哪敢收錢。春生就把錢塞到我手里，家珍的怒火立刻沖著我來了，她喊道：

"你兒子就值兩百塊？"

我趕緊把錢塞回到春生手里。

春生那次被家珍趕走后，又來了兩次，家珍死活不讓他進門。女人都是一個心眼，她認準的事誰也不能讓她變。我送春生到村口，對他說：

"春生，你以后別來了。"

春生點點頭，走了。春生那次一走，就幾年沒再來，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他才又來了一次。

城里鬧上了文化大革命，亂糟糟的滿街都是人，每天都在打架，還有人被打死，村里人都不敢進城去了。村里比起城里來，太平多了，還跟先前一樣，就是晚上睡覺睡不踏實。

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總是在深夜出來，隊長就站在曬場上拼命吹哨子，大伙聽到哨子便趕緊爬起來，到曬場去聽廣播。隊長在那里喊：

"都到曬場來，毛主席他老人家要訓話啦。"

我們是平民百姓，國家的事不是不關心，是弄不明白，我們都是聽隊長的，隊長是聽上面的。只要上面怎么說，我們就怎么想，怎么做。

我和家珍最操心的還是鳳霞，鳳霞不小了，該給她找個婆家。鳳霞長得和家珍年輕時差不多，要不是她小時候得了那場病，說媒的早把我家門檻踏平了。我自己是力氣越來越小，家珍的病看樣子要全好是不可能了，我們這輩子也算經歷了不少事，人也該熟了，就跟梨那樣熟透了該從樹上掉下來。可我們放心不下鳳霞，她和別人不一樣，她老了誰會管她？

鳳霞說起來又聾又啞，她也是女人，不會不知道男婚女嫁的事。村里每年都有嫁出去娶進來的，敲鑼打鼓熱鬧一陣。到那時候鳳霞握著鋤頭總要看得發呆，村里幾個年輕人就對鳳霞指指點點，笑話她。

（待續）

 

瀾天

這兩天帖子好多
趕緊跟上一個

鳳舞九天

真是世事難料啊，原來致死有慶的縣長夫人還是舊相識......
家珍能堅持到文革，也算是命大了.......

霧橋

窮人家的孩子就像土里的泥鰍，是為了給有錢人續命用的

瀾天

鳳舞九天 發表于 2024-12-22 13:30
真是世事難料啊，原來致死有慶的縣長夫人還是舊相識......
家珍能堅持到文革，也算是命大了.......

窮人就是能熬啊
~~

瀾天

霧橋 發表于 2024-12-22 13:52
窮人家的孩子就像土里的泥鰍，是為了給有錢人續命用的

畸形的社 會
拿人不當人啊

霧橋

瀾天 發表于 2024-12-22 14:01
畸形的社 會
拿人不當人啊

又氣又無奈啊

三月梅

瀾天晚上好！

福貴一家真是悲苦，
日子就找不出來高興一點的事情。
這小說讀到現在，
瀾天的把控是越來越精準了
不同場景下福貴的語氣都很精準
回答頭發白了那句“早就白了”
帶著點自嘲的無奈和貌似不在乎
聽了印象深刻。
村民的聲音展示的很真實
就是大家高聲議論
在那個時期都很貧困，也只是個談資。
隊長著急的聲音里勸家珍
帶這些權威想讓家珍收下錢實際一點。
家珍對劉縣長的態度展示得很到位
憤慨和堅強的讓人痛惜、
就這些伏筆來看
劉縣長不會是什么好人
有慶死了這么長時間才登門
他作為縣長有能力幫福貴一把。

有了瀾天的誦讀
讓我對這本小說加深了理解
晚上發表最新指示
我的印象很深刻，那時需要到公社去慶祝
半夜三更的踩高蹺，扭秧歌
也沒什么服裝，就一條紅綢子扎在腰間
我生怕弄丟了，那時特別虔誠。

感謝瀾天分享，冬安！！

鳳舞九天

瀾天 發表于 2024-12-22 14:01
窮人就是能熬啊
~~

我希望是能活，不是能熬

瀾天

三月梅 發表于 2024-12-22 19:33
瀾天晚上好！

福貴一家真是悲苦，

今晚錄了3節
第一節是難得的全節舒心一些
后面兩節又是悲苦
整得我也是淚眼婆娑
唉
找了這個長篇讀
整得我也一直揪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