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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鳴重說晚清民國】 帝國末世的潛規則與荒誕劇（10） 末世為官莫當真 地命海心的人，哪個時代都有。這樣的人，在王朝末世，下場都不大好。 毛澤東在湖南一師讀書的時候，有兩個最好的朋友，一個是同學蕭瑜，一個是青年教師黎錦熙。蕭瑜后來進了國民政府，做到農林部的副部長。而黎錦熙一直在教育界，成了著名的語言文字學家。黎錦熙跟毛澤東是湘潭的小同鄉，正經的書香門第，祖上幾輩子都有做官的。其中，以他的族祖黎吉云最為有名。 黎吉云的仕途，最初相當順。道光十三年（1833年）中了進士之后，點翰林院庶吉士，散館之后轉正為翰林院編修。形勢一片大好，只消老老實實伺候好了上司和皇上，出幾個考差，收一堆舉人進士的學生，然后就可以平步青云了。可他偏做了御史，做御史也不打緊，只要不得罪太多的人，前程也不會太壞。然而，黎吉云卻很較真，正經八百地做個真御史。 清朝到了道光朝，已經是末世了。皇帝倒是挺巴結，眼看著國庫空虛，海內外有事，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總是惦記著把事兒辦好點，扭轉局面。可是，王朝末世百事哀，最可哀的，就是吏治。王朝初年，玩忽職守、營私舞弊、貪污腐敗的人，也許只是少數人。到了王朝末期，干這種爛事就成了風氣，上下一致，大家一起使壞。哪個要是不壞，上下一起踩他，先把他踩到爛泥里再說。很簡單，你擋了人家的財路。 黎吉云被派去當御史，已經是咸豐朝的事兒了。咸豐少年繼位，本想有所作為，撤掉了老臣穆彰阿，重新重用林則徐。但是，此人跟他老子一樣，生在深宮，長于婦人之手，志向大，脾氣大，毛病也大。加上年輕缺乏經驗，好人壞人分不清，容易被蒙，人家也就不客氣，真的蒙他。 王朝末世的御史，雖說是言官，但卻不能說真話、辦真事。實在要說，也只能揀點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兒說說，能模棱兩可就盡量模棱兩可。要是上面派差，去調查大員，糊弄一下，說幾句"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的屁話，還能借機交幾個朋友結上善緣，以后好做官。然而，黎吉云卻不這樣，拿這個御史當真了。道理很簡單，這時候，洪秀全已經造反了，天下多事，他要替皇帝分憂。 皇帝派他去稽查宮里的顏料庫，原本是肥差。大內的庫房，從來就沒有數，是個營私舞弊的好去處。管庫的人聽說他來，照例上貨，上銀子，擺酒席，結果都被他擋回去了，調來賬本查賬。別的不講，冒領的事兒就有一大把。一百次領料，不過一兩次是真的宮里要用，剩下的都是冒領出去賣錢了。他一來，這么大的好處，都給人斷了。要知道，這冒領的事兒，不光是管庫人自己拿好處，得好處的人多了，關系到權力中樞的大人物。雖然說，黎吉云還算手下留情，沒有把所有借機撈好處的人都揪出來，但斷人財路，已經令人扼腕了。不僅如此，庫房里的胥吏和工匠，在收料的時候照例要刁難進貢的人，不給賄賂，就說你進貢的玩意兒不合格，卡也卡死你。黎吉云來了之后，誰要是這么干，就處理誰。于是，刁難沒了，但上上下下，都氣得不行。黎吉云還不明就里，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老是黑著臉。 不僅如此，他還上書指出步兵統領衙門的弊端，說這個衙門統兵兩萬多人，綠營還能勉強當差，而八旗兵則連點卯都不來。因此，他要求切實整頓，凡是不來點卯的，一律不發餉。同時，加強管理，切實操練。實在不行就裁人，用裁下來的人的兵餉，給剩下的人加餉，鼓勵他們好好干。此時，太平軍已經打到南京了，天下大亂。要求整頓八旗兵馬，有錯嗎？當然沒錯，但是，黎吉云惹麻煩了。 顏料庫的事兒，已經得罪人了，惹到步兵統領衙門，得罪人就得罪大發了。步兵統領衙門，是清朝的近枝王公管的，為的就是方便彈壓京里的高官顯貴，來頭大得不得了。眾多八旗兵丁，都是打江山的滿N代，吃著皇上的俸祿，誰敢多嘴？一個小小的漢人御史，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簡直是吃了豹子膽。不久，步兵統領衙門沒有整頓，黎吉云卻出事了。 事情是這樣的，由于太平天國的北伐軍進軍神速，打到了天津附近。一直抱持為皇帝分憂之心的黎吉云憂心忡忡。那時候，御史也分管京城的治安，手伸得長一點，也可以操心一點城防的事兒。聽聞太平軍到了天津附近，黎吉云未免心急如焚，坐上騾車，各個城門查看。到廣渠門那里，發現守城的八旗兵馬馬虎虎，吊兒郎當，守城之具多未準備。自打入主中原，進了北京，皇帝不放心漢人守城，而滿人又不會守城，一切都稀里糊涂。這回狼真來了，也不著急。他們不著急，黎吉云著急。看到這個情形，未免多說了幾句。其中有一句是，等明天警訊加急了，城門不僅要關，而且要用大石塊堵上。 就這一句話，讓黎吉云吃癟了。守城的將領匯報上去，說黎吉云謊報軍情，制造恐慌，明天關城門。黎吉云是湖南人，所謂的明天，就是將來的意思。然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王公大臣們奏請皇上，將黎吉云交部議處。墻倒眾人推，最后頂格處理，降五級調用。黎吉云丟不起這個人，只好辭官回鄉吃老米去也。 地命海心的人，哪個時代都有。這樣的人，在王朝末世，下場都不大好。一個小小的御史，偏偏要替皇帝分憂，可是皇帝偏偏不領這個情。一腔熱血、兩肚皮操心的黎御史，就這樣熱臉貼在了人家的冷屁股上，被一擼到底。末世王朝的皇帝，就是這樣的方法，回報那些一心為他好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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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25-5-30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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